冬至将至
路迪
冬至将至,想起一首童谣《九九消寒歌》:
一九二九,召唤不出手;
三九二十七,篱头吹筚篥;
四九三十六,夜眠如露宿;
五九四十五,太阳开门户;
六九五十四,贫儿争意气;
七九六十三,布纳两头担;
八九七十二,猫狗寻阴地;
九九八十一,梨耙一起出。
此歌最早出自《西湖游览余志》。大约馄饨形似双耳之故,北方过冬至,多半举家食饺子或馄饨,讨个“不冻掉耳朵”的意思。生活在北海的市民不必有此忧虑,即使在气温最低的三九天,太阳仍不合时宜地扬眉吐气,紫荆花开得纷繁灿烂,与“冬天”的概念全然不符——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过冬至的热情。勤劳的主妇早早着手准备,市场上鸡鸭鱼鲜价格一路上扬。冬至既不牵头又不挂尾,临下班时,偶尔还有几个来自异乡的愣头青约着晚上要打几把 “斗地主”,手气好说不定能扳回本再赢次宵夜,却被朗声拒绝:要回家过冬至,老妈做好饭等着呢!这才恍悟,怎么就忘记了这个日子?像秋风刮起莼鲈之思,遂想起家乡的冬至节,那餐桌上热腾腾胖乎乎香喷喷的白面饺子,怅然若失。
我们这一代对冬至的记忆似乎也只剩下吃了。其实民间关于冬至,有许多令人神往的纪念方式,其实,不管是春节还是端午、冬至,在民间,传统节日都是有声有色的。有炮竹就有春联,有龙舟就有《龙船调》,其实,不管是春节还是端午、冬至,在民间,传统节日都是有声有色的。有炮竹就有春联,有粽子龙舟就有《龙船调》,有《九九消寒歌》就有《九九消寒图》,鲜艳生动,诗意盎然。
歌剧《白毛女》中有这样的唱词:“数九寒天下大雪”,“数九”一词即由冬至起。冬至一过,每九天一截,“二九、三九……”到“九九”止,九尽寒尽。文字版的《九九消寒图》由九个字组成,如“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”,或者 “雁南飛柳芽茂便是春”。以上诸字皆为九划(“垂”字中间的一横两竖分写作两个“十”字,“风”和“飞”为繁体),每划都是空心,过一天,就用朱笔补一划,空心涂满,图由雪白变为全红,便迎来了春天。呵,原来春天是画出来的呀!
这是画字,还有画圆的。《帝京景物略》卷二记载:“有直作圈九丛,附以九九之歌,述其寒燠之候”,即在纸上印81个圆圈,日涂一次,阴涂上半圈,晴涂下半圈,风涂左半圈,雨涂右半圈,雪天涂中央,每涂一圈,日子便前行一步,涂满就“出九”了。把这样的记录年复一年保留下来,也是一份珍贵的气象资料呢!有厚重的生活做底子,农民个个都是打赤脚的气象学家,原生态的民俗学家。
但最美的还是画梅。《帝京景物略》卷二还记载有:“日冬至,画素梅一枝,为瓣八十有一,日染一瓣,瓣尽而九九出,则春深矣”。那只刚刚放下锄头犁把的粗糙结实的手,指间残留着尚未洗濯干净的泥渣土屑,此时,掂起画笔染梅。一瓣梅便是踏实的一天,在杂草丛生的日子里,寄望于来年的凄凉而热切的企盼。梅花盛开的时候,九九归一,那便是新一轮的希望播种的日子。还有鱼形、泉纹、葫芦形、娃娃形消寒图,在寒窑陋室,砖房瓦屋的壁上悬挂,既做挂历,又做饰品,有一种实用和审美的高度契合。
西节东渐,冬至过后便是西方的圣诞节,比起圣诞的狂欢时尚,冬至显得土里土气,似乎玩不出什么花样。谁又想到,它也曾那样的妩媚质朴,鲜艳夺目。传统智慧自有其金子般的质地。只是,时间的河汹涌奔流,难免泥沙俱下,它们常常藏在岁月深处的河床里,几近遗忘。冬至将至,冬至将芜,式微式微,胡不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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